母親的背影  陳沅淵

母親姓李,名阿元。沒有受過高深教育,卻有善良慈愛的心。先前,母親生了我一個哥哥一個姊姊,皆不幸早夭,使她傷心欲絕。我出生後,母親哺育有加,直到三歲才斷奶,在斷奶前多病,醫生交代母親在斷奶前那些東西不能食,母親恪遵醫囑,不敢有違。後來生了阿十妹,五、六歲又夭折,母親哭得死去活來,很久很久,在她憔悴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。過了兩年,文華弟又出生。舊日農業社會,嬰兒都是吃母乳的,至少一、二年,不像今天可餵牛奶。母親前後生了五個子女,剛是生兒育女,就折磨了她十多年,何況此期間還有紛繁的家務待她處理。

自我有記憶開始,母親和我大母親就分了家,各有田地七、八畝,靠努力耕種以自給。她整日忙碌,何嘗有半日安閒?除撫育兒女外,從廚房忙到農田。每天清早到菜園澆菜,然後摘菜回家做早餐。早餐後到田堣u作,或上山割蓾做燃料。除年節外,一年到頭也沒有好的食。鄉間互助會標會或元宵燈會,有較為豐盛的菜餚,她也不忍心自己去食,都叫兒子去。在舊式社會堙A母親來歸我家,我家好像免費請了一個長期苦工。我後悔當時太不懂事、太自私,為什麼長大後不多替母親分勞,為什麼不讓她多吃幾頓大餐?猶憶我十九歲時,生了一場大病,病名叫做 「小腸炎」,俗稱「大煎熱病」。發高燒到攝氏四十多度,幾天不省人事。最初請的幾位中醫生都束手無策,後來請到一位西醫彭如淵大夫,才診斷出是小腸發炎。於是對症下藥,燒才慢慢退去,漸就痊癒。但亦臥床月餘,背上脊椎爛了一個大窟窿。當病情嚴重時,母親晚上睡不著,總是坐在我的床前,注意我的病情變化,增一分則憂,減一分則喜!母親對於子女的關懷愛護,莫不如此。

民國三十八(一九四九)年夏,中共正規軍還未到廣東,粵東的地方政府已經易幟了。我鄉的農會長原是鄰鄉的一個無賴,一朝得勢,便胡作非為。我家在偏僻的鄉下,原屬小康。抗日期間,由於通貨膨脹,我家活業(沒有買斷的田產)悉被贖回而陷入困境。該農會長還把我家當作地主看待,派人將我家的耕牛牽去市場賣掉,我在縣府告了他一狀,他不但不悔改,反變本加厲,又把我家的豬及糧食沒收充公;更在我家快要收成的早稻田奡﹞F牌子,禁止我家收穫。全家生活頓時陷入絕境,幸好有些親戚暗中送米接濟,才勉強度過難關。他還派人要捉拿我,幸我機警地逃過,從此東藏西躲,使母親擔心憂慮。不久,國民政府的胡璉兵團撤退到興寧、梅縣一帶,大哥和我逃避到興寧城。母親向鄰居借來一、二升米,盛在搭連袋內,挂在肩上,遠來興寧找我。當她找到我時,大哥不在住處。她對我說: 「你沒有做過國民黨的重要工作,只告過農會長。回去暫時躲起來避一下風頭,等縣府把你告農會長的案情查清楚了,大概就沒有事了。你大哥就不同,他辦過國民黨的黨團,是共黨最痛恨的。 」我說:「好不容易逃出來,回去若落在他手堙A就任他擺布,我斷不能回去。」她問:「那麼,你去那堙H」我說:「我打算到汕頭念大學。」她沒有再堅持要我回去的意見

其實,我那時已考取胡璉兵團的一個軍事學校,該校準備到臺灣去,我卻撒了一個瞞天大謊,使她到死不知道我在臺灣。待了一會,她辭別歸去,我送她出去,經過市街,見水果攤上,一堆堆、一簍簍鮮紅而帶霜的龍田(龍田是興寧縣的一個鄉,以出產桃駁李出名)桃駁李,她知道我最愛吃的,便用帶來的米全部去買桃駁李給我,我雖再三阻止她買,她總不聽。也許她想,從此一別,不知何日再相聚?我繼續送她至郊外而別,我登上路旁的土阜,望著她肩上挂著搭連袋的背影,蹣跚地遠去,時而隱沒在屋宇或叢樹後面,時而又在空隙中出現,後來轉入一帶茂密的樹林後面去了,再也看不見了。這時,我的眼淚不禁簌簌地流下。

離家後,在炎涼的世態堙B冷暖的人情中,混了幾十年,也接觸過不少人,總覺得母愛是最崇高、最偉大、最真摯的;她只有付出,不求報答。世上沒有其他的愛,可以比擬。誠如徐志摩所說:「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。」到臺灣後,每當夜闌人靜,母親那肩上挂著搭連袋的背影,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;尤其最初幾年,逢年過節,想起了母親,想起了家人,常常獨自躲到偏僻的地方,偷偷地垂淚!記得有一年中秋,我們的部隊駐紮在桃園店子湖(店子湖在一個小山上)。那晚,長空一碧,淨無纖雲,只有一些星星,宛如平靜無波的湖面,點綴著朵朵睡蓮。而一輪晶瑩皎潔的明月,煞像一面天鏡,從天宇的東邊飛向西邊。對月思親,一時情緒像浪濤似地起伏,浮現在淚光中的,自然是母親肩上挂著搭連袋的背影。李白 「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」:「楊花落盡子規啼,聞道龍標過五溪。我寄愁心與明月,隨風直到夜郎西。」詩中說月亮可以帶訊,我便以最懇摯的心、最虔誠的祝福寄與明月,盼望它帶給母親,使她領略到天涯遊子的一番心意。

八十(一九九一)年還鄉探親,才知道母親已於五十(一九六一)年去世。沒想到三十八年夏,我在興寧送別她時所見肩上挂著搭連袋的背影,竟是我最後見到她的背影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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